巷口那盏路灯又亮了,比昨天早了几分钟。灯下的水泥地被照出一小圈发白的光,旁边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,车身侧面的泥点干了,结成一片片浅褐色的壳。车主是巷子深处做门窗生意的老周,每天这个点把车停在这里,后备箱敞着,里头塞着几根铝材和一卷防水胶带。我站在灯下等他的时候,听见引擎盖底下还在轻轻咔嗒作响,那是熄火之后金属收缩的声音。城中村的巷子窄,两边墙根堆着杂物,这辆车能挤进来靠的是司机对距离的熟悉,后视镜几乎贴着墙皮蹭过去。
老周说这车他开了七年,跑过建材市场,拉过玻璃,也送过孩子上学。手动挡的挡杆头磨得发亮,离合踩下去有点软,他打算再撑一年。我坐进副驾,座椅塌下去一块,靠背的角度调不回来了,正好往后仰着。仪表盘上亮着一个黄色的发动机灯,他说是氧传感器的问题,换过两次,过一阵又亮。车窗摇把得往上提一点再转,不然卡不住。车里的味道是胶皮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,后座脚垫上还落着几颗螺丝钉。他拧钥匙打火,起动机干转了两圈才着,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。
我们往巷外开,路面坑洼,车底盘咯噔咯噔地响。老周说这车减震硬,拉货的车都这样,空车跑起来颠得厉害。出了巷口拐上大路,他升到四挡,转速掉到一千五,发动机有点闷,得踩深一点才走得顺。路上他指给我看前面一辆白色轿车,说那是他老乡的,自动挡,去年买的二手,花了四万出头。老乡在附近送快递,一天跑一百多公里,油钱控制在四十块以内。老周算过自己的账,面包车百公里九个油,一个月跑得少,油费六百上下,修车另算。
聊到修车,他说最怕的是年检。去年尾气没过,找黄牛多花了两百才盖章。今年他提前换了火花塞和空气滤芯,又跑了两趟高速,想让三元催化热一热。他说这些老车就像老骨头,得哄着来。前阵子变速箱挂挡发涩,修理厂说修一下要一千二,他没舍得,自己买了瓶变速箱油添进去,凑合着用。我问他不换辆新的吗,他摇头,说这车还能拉货,等实在动不了再说。新车落地七八万,他这笔账算得清楚。
车拐进建材市场后面的窄道,两边停满了车,有轿车也有小货车,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过。老周把车倒进一个角落,后轮压着半截砖头停稳,拉手刹,挂了倒挡。他下车掀开后盖,把那几根铝材抽出来扛在肩上,车往下一沉又弹回来。市场里有人在卸瓷砖,叉车嘀嘀地响。他的面包车停在一排新车旁边显得旧,漆面发哑,轮毂上沾着泥,可后备箱里那卷胶带和几块抹布摆得整整齐齐。他说这车跟了他这些年,没把他扔在路上过,光这一点就值了。
天黑透了我往回走,又路过那个巷口。路灯底下换了辆车,是辆黑色SUV,车身干净,轮毂锃亮,车主正在锁门,车灯闪了两下。老周的面包车已经开走了,地上留着一小片油渍,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。巷子里传出炒菜的声响和油烟味,那辆SUV的车主拎着塑料袋往里走,脚步很快。我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,想起老周说发动机灯亮着也能过年检,只要数据别差太多。这话他说得平淡,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











